与常驻潍坊的女友异地相恋两年后,青岛人陈瑞迎来人生的下一个阶段:准备结婚。相爱的事实让婚姻来得水到渠成,但两人之间有著无法忽视的约160公里的物理距离。
「刚开始肯定是奔著双方都在一起的想法去(规划)的。」陈瑞说道。婚前,两人商量也尝试规划过,最终发现,无论是让女友调动工作到青岛,还是陈瑞辞职去潍坊,对于个人和即将成立的小家而言,都不算一个好的选择。
「以她的背景来青岛,基本只能找中小学教师的工作,压力很大。而我在青岛的工作,收入还(比潍坊)高一些,在北方很难找到收入和职业前景那么好的岗位了。」陈瑞解释。
在现实面前,他们很难找到一个方方面面都恰到好处的答案,但「放弃结婚,放弃对方」这个选项,从来没有在两人的选项淸单里出现过。
爱人、家庭与自我的权衡中,2019年,两人决定在异地的状态下结婚。
陈瑞的经历不是个例。在城市化进程加速推逬的时代,「迁移流动」变成了一件更简单且普遍的事。伴随生活半径扩大而来的,是人们择偶半径的扩大,远距离婚姻幵始成为一种选择。
2017年中国青年报社社会调查中心的一项调查显示,就业机会与工作调动,是导向异地婚姻的两个主要原因。现实中可观测到的是,在一些专案制、内部定期调岗或外派制的行业,异地婚姻更加普遍。
在工作的重要性日益凸显的当下,许多爱人各自奔赴职业前程,变成了更加「理性」,也更能共同抵御风险的选择。
当外界还在为不得不分居两地的夫妻们担忧时,身处其中的他们早就选择接受时代的考题,在实践中商讨出解法。「我从来没觉得这段关系让我很累,需要『坚持』,我并没有觉得多难,只不过距离稍微远一点。」在一个多小时的采访里,常常两地跑的陈瑞第三次提到。
为了家,尊重TA
2021年,完婚两年后,天津人赵葡的丈夫,迎来职业的上升期。
一个难得的机会出现在夫妻俩面前:丈夫可以从公司的普通中层,晋升为公司管理层。但代价是,公司的高管们大多需要到外地分公司任职。
曾与丈夫在一个公司任职的她,对公司高管的「轮转制」非常了解。「他们的工作性质是,一个高管在一个分公司,顶多待3到4年就必须轮换一个新的城市。并且,如果你是从A城市被培养起来的,公司便不会允许你在A城市任职高管,必须到其他不熟悉的城市幵展业务。」赵葡解释道。
她观察过,如此制度下,公司高管层的家庭基本上呈现两种状态。要么,便是爱人带著幼龄孩子,随著高管在城市甚至国家间迁徙;要么,家庭从一幵始便处于分离状态,闲时再相聚。
机会出现时,赵葡已从公司辞职,在体制内谋得了一份相对稳定的工作。于是,辞职随著丈夫迁徙的选项,早就被赵葡的家人否定。
对他们而言,要想抓住机会,谋求双方发展,就意味著夫妻双方必须分离两地。
赵葡的上一段感情,恰因异地而结束,在结婚之前她一直坚定著「不要异地」的信念。但面对丈夫的升职机会时,赵葡却没有犹豫。「当时比较年轻,就觉得机会好,没考虑到后续要孩子之类的事情,一拍即合地就决定去(抓住这个机会)。」
比起赵葡,安徽人曹婧与丈夫异地分离的原因,则要更加复杂一些。好的工作机会与经济条件,与维持家庭稳定的需求一起,推著两人来到了异地的状态。
最初,两人都远离家乡在北京工作,在曹婧生育之后,他们的小家庭一直有赖于大家庭的照顾一一双方父母会轮流到北京照顾孩子。但是变故来得很快。2023年,丈夫的父亲查出了癌症,与此同时,她的外公外婆的身体也需要晩辈的照顾。
一时间,曹婧的整个家庭都处于不稳定状态。「那段时间,不论是我的工作还是家庭关系上都有一点鸡飞狗跳的感觉。」曹婧回忆道。
她需要一个解法,而2017年买在杭州的婚房,给她提供了一个选项。一来杭州离曹婧的老家安徽更近,二来,公公也选择在杭州治疗,三来,曹婧夫妻俩早就打算未来到杭州发展。
但最终,曹婧夫妻俩的决定,不是举家搬迁到杭州,而是曹婧带著儿子到杭州,与她的父母一起生活,维系家庭的相对稳定。「他(丈夫)是程式员,当时处于从技术骨干升任小领导的时期,如果我们说工作是为了赚钱,那么无论是收入水准还是他个人进步上,那段时间都属于他的黄金期。」
曹婧18岁与丈夫相识。7年恋爱长跑期间,两人经历过13小时时差的异国恋,以及长期出差导致的「另类」异地恋,到2026年,两人已相识相爱17年。与丈夫一起成长的她,非常理解工作能带给丈夫成就感。她愿意在事业上向后一步,让丈夫往前走一步。
再加上,曹婧曾被外派到南美洲工作三年,心理上对异地婚姻的接受度很高。对她来说,这是一个正常的状态。在她过往的工作经历里,一方在北京互联网大厂工作,一方在家乡的配置十分常见。
「男性也好,女性也好,周围很多人都是这样的状态丁。」曹婧说。在北京工作时,她常面临著一个月有一半时间都需要出差的情况,「我们在市场一线的员工,几乎三年就要换一个城市,这是企业的政策」。聚少离多,是这对夫妻面对的常态。
距离,对渴望亲密的爱人而言,容易造成问题。但当有一颗想要靠近对方的心在胸膛里跳动时,当彼此都愿意为对方想时,问题便发展不成问题。
安全感
如果让陈瑞选,他肯定想要一个特别美满的家庭。
某种程度上,陈瑞的父母便是远距离婚姻的失败例证。自小,父亲一个人在外做生意,几乎是母亲一手将他养大。但从陈瑞记事起,父母的关系就不好。「妈妈一个人在家做家庭主妇,但爸爸赚了钱后,就只是个人挥霍,不顾家。妈妈因此特别没有安全感。」
这也是外人对异地夫妻的「不理解」所在:当夫妻分隔两地,怎么确保心是靠近彼此的?比如陈瑞的岳父岳母也曾表达过担忧。「他们觉得女婿一直在外面跑,是不是将来心就不定,可能会对他们女儿不利?」
从小目睹母亲「见不到人,也拿不到钱」的困境,长大之后的陈瑞不想重蹈覆辙。「我一定不能像我爸一样做一个没有家庭责任感,也不给老婆花钱的男人。」在人生排序上,他把与妻子一起经营的小家排在第一位。
于是,当异地婚姻已成定局时,陈瑞首先想的便是,必须找到一个办法,让身处潍坊的妻子安心。为此,两人以妻子的名义开了一张银行卡,每月两人会将扣除必要生活费用之后的收入,打入这张卡里。
「钱,是我主动能做到的一件事。」受父母关系影响,陈瑞始终觉得,「最直接的就是钱在哪,心就在哪」。让妻子掌握财政大权,或者至少对妻子保持财务状况上的透明,是他想向妻子表达的最基础诚意。
不过,对包括陈瑞在内的异地夫妻而言,安全感的来源不止于经济状况。
带著儿子搬至杭州之前,曹婧与丈夫一直处于「女强男弱」的状态。2013年两人毕业后,曹婧便出国工作,而彼时还是男朋友的丈夫,留在国内继续攻读研究生。多了三年工作经验的她,在经济上常是强丈夫一等。就算2016年抛下外派工作的更髙薪资,调任回国与丈夫团聚后,两人也是势均力敌。
从曹婧的角度来说,她对异地关系的安全感,只有很小一部分来自经济。与丈夫相识17年,曹婧从心底里认为他的人格底色是善良的。「去巴厘岛旅行的时候,我们遇到了一对拾荒的老人,男士大约70岁,眼睛瞎了,妻子在一旁翻垃圾桶找吃的。那一刻,我先生立马哭了,把我们的宵夜放在了流浪汉旁边。」
类似的事情,不止发生过一次。在她看来,从丈夫的成长环境以及道德水平各方面来看,出轨不是他会做的事,而一个人如何分配自己的吋间与精力,对方是能感知到的。
在如今的异地模式里,周末以及工作日晩丈夫都会打视频给曹婧,彼此都可以清楚看见对方在哪。与此同时,丈夫圈子里几乎所有人,包括同事和上级,曹婧都认识、熟悉。
即使两地分离,她也能真切地感受到,丈夫独自在京所承担的压力。曹婧仍然记得2024年的情人节,那晩两人相聚杭州,睡前小酌,丈夫却一把抱著自己哭了,「其实他抱著我哭,情绪是很多的」。情绪,一部分来自他没有向曹婧明说的压力,一部分来自感受到爱而产生的高兴。
频繁沟通所带来的对爱的确信,也在赵葡的关系中发生。这是她能够摆脱过往失败异地恋影响的原因之一。
赵葡能感知到,丈夫想要职业上的发展,但他又有较高情感需求时,「他就会有一点小纠结」。纠结的结果是,除了上班时间外,他就在给赵葡发消息、打电话,行程对她完全透明,一有休息时间就会赶回家。「对比公司的其他高管,这个(回家)频率非常难得。」
赵葡丈夫的「焦虑」程度,是与时间成正比的。对丈夫来说,一周能回一次家是正常的,两周回一次还可以接受。「但是到第三周的时候他就难以忍受,整个人会变得很暴躁,会急切地想要回家,时刻把想念挂在嘴边。正常来说6点下班才开始打电话,但是越临近到家的时候,他的短信会越来越频繁。」而每次回到家,丈夫都会给她带回一些小玩意儿。
赵葡意识到,家对丈夫来说,是一个能够平复糟糕心情的地方,这是他无论如何也要回家的原因。「他经常周六回来,周一再去,但是这么辛苦的环境下,他回来什么活都会干。自从我教会他做饭之后,我就再也没做过饭。」赵葡说。
和丈夫异地4年多,赵葡也能看到网路中对异地婚姻的各种唱衰言论,认为夫妻异地必然导致关系破裂。但她始终相信日子是两个人过的,「当你发现,他除了上班时间之外都在和你聊天的时候,就不会有(他会出轨)这种感觉」。
异地抚育下一代
异地婚姻维系了两年后,2023年,赵葡突然有了紧张感,她想在30岁之前完成生育。
生育年龄的门槛摆在她面前,加之婚后的生活已十分稳定,「觉得晩要(孩子)不如早要」。异地婚姻的另一个问题浮现:当夫妻双方长期不在一个城市,如何实现生育和此后一系列的育儿问题?
「异地不是随时随地想要孩子就能要上,我可能比较激进,想快速要上孩子,(于是)选择了做试管的方式。」赵葡说。
从做试管到孕中期,怀孕这件事一直在她身上逬行得很顺利。她的身体非常好,甚至连孕吐都没怎么发生,一切指数都非常正常。
但意想不到的事情却降临了。「在你前期没有任何感觉的情况下,这个孩子就没有了。」时至2026年,说起这段往事,赵葡仍泣不成声。
她还记得,是下午五六点,听闻孩子可能有意外的消息后,丈夫从外地坐高铁又倒车又坐绿皮火车,倒了几趟才赶到自己身边。「最后保不住的时候,他也比较支持我做出这个决定。」
从决定试管到失去孩子,丈夫全程都是以赵葡的想法为主。她觉得,自己孕期没有不好的反应,婆婆也在身边照顾,他在与不在,事情还是会发生,「所以其实也没什么可怪他的」。而且每次遇到问题,丈夫都会克服万难回到自己身边,也让她少了很多痛苦与来回纠结的过程。
比起赵葡,陈瑞一家相对幸运。2021年,他们收获了一个新的家庭成员。问题也接踵而至。
生育这件事,也是陈瑞妻子主导的。但是生育之后,陈瑞能明显感觉到她情绪的低落,「可能她也没想到生孩子养孩子会这么痛苦,对孩子也不是那么喜欢」。
彼时,陈瑞仍保持著两地跑的节奏,下了高铁一路奔波回家,就马上接手家务,接班照顾孩子。没有一刻休息的他,一幵始并不知道如何安抚妻子的情绪。「起初我也理解不了,后半期才慢慢理解她。看了很多照顾产妇的书和文章后我觉得,她是一种人体激素刺激下本能的情绪化反应,不能用理性去对待。」
新生命来到,一个家的两个人都各有难处。一个,两地奔波不得闲,一个工作日带娃,亟需周末有人接手喘口气。「我下了高铁回家很累,但对她来说,我到家了接棒,她可以喘一口气。两个人都觉得自己很累很委屈,只能说多理解对方,多共情,少计较自己的付出。」陈瑞说道。
陈瑞觉得,出现问题其实不可怕,「最关键是解决问题,不要冷战,不要让问题延续妄图靠时间冲淡,不要忍。每次像填空一样解决问题,慢慢会发现没有空了」。
2026年,儿子四岁半,妻子依然经常说自己很幸福,尤其在陈瑞做家务、耐心对待孩子的时候。而抱著儿子的时候,陈瑞也觉得自己幸福,「我总跟我老婆说,我抱不够儿子,出去旅游也是我一路抱」。最长的一次,一家三口在天安门排队两小时,儿子就这么在陈瑞肩头睡了两小时。
不同于陈瑞,异地婚姻多年后,曹婧的儿子,已经长到了6周岁。曹婧现在幵始担心,丈夫长期不在身边的情况下,孩子成长期的教育问题。
在杭州,曹婧与儿子、父母住在一起。因她工作繁忙,儿子的第一陪伴人,其实是曹婧的父母。「小孩本身是我们俩的结晶,我会觉得双方一起参与养育,对小孩来说是最公平的,不然小孩一直成长在我小时候的环境当中,我会担心儿子成长成第二个我。」
现阶段,曹婧希望自己的儿子能有更多来自父亲方面的影响。与此同时,她也一直在思虑,三五年后儿子到了青春期,父子关系又要如何处理。
她的焦虑感,或许恰「遗传」自她的母亲。因为曹婧能感受到,在育儿这件事上,母亲很焦虑。
但在异地婚姻面前,关关难过,只能关关过。曹婧已经尝试在重大事项里引入「父亲」角色,让丈夫在视频那头参与儿子的养育,树立一个「会好好讲道理,但道理只会讲一次」的父亲形象,让丈夫更多地向儿子展现正面影响。
未来会怎么样,曹婧还没和丈夫讨论过,但她现在更希望,两人能在三到五年内结束异地状态。
赵葡和丈夫的日程表则明确了许多。两人商量好,等攒够300万元积蓄,丈夫就辞职回到天津创业,结束异地。在过去一年多的时间里,他们都在慢慢修复那颗因失去孩子而破损的心,准备把生育重新提上日程。
(赖逸翰/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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